[永昌三十六年 六月]
晉皇城 · 開寶塔工地
時值盛夏,烈日當空,將建築中的開寶塔映照得熠熠生輝.
此塔樓高九層,乃磚木結構的樓閣式巨塔,飛檐翹角,氣勢恢宏.
外有環繞的木構檐廊,可供人憑欄遠眺;內為堅固的磚砌塔身,設有盤旋而上的階梯,可直達塔頂.
塔壁之上,精心嵌刻著整部道德經的石刻,字跡蒼勁古樸.
塔基與塔身均呈等邊八角形,塔基更是利用天然山崗修整夯築而成,外緣包磚砌石,穩固如山.
塔底建有深入地宮的入口,而塔頂則設有寬敞的開寶塔,集祭祀,觀測,藏書功能於一體,可謂當世奇觀.
這日,陽光格外熾烈.
司天監葉之妤身穿繁複華麗的銀白色鑲藍邊官袍,頭戴鑲嵌寶石的進賢冠,在一眾親信屬官的簇擁下,威風凜凜地來到開寶塔下,巡視工程的最後進度.
工地上大小官員早已列隊恭迎.
葉之妤甫一站定,讚美之聲便如潮水般湧來.
「台令大人親臨指導,實乃我等榮幸!此塔在大人構思督造之下,雄偉壯麗,巧奪天工,必能上應天星,下安社稷啊!」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司天官激動地捋須嘆道.
「正是!開寶塔之名,寓意深遠!開國之寶,鎮國之基!自此我大晉必能風調雨順,國泰民安,利澤萬民千秋萬代!」另一位中年屬官連忙接口,語氣充滿崇敬.
「全賴台令大人高瞻遠矚,力排眾議,方能成就此不朽之功業!下官等佩服得五體投地!」
葉之妤面帶威嚴而得體的微笑,目光緩緩掃過高聳的塔身,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.
她微微抬手,止住眾人的溢美之詞,聲音清越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:
「諸位同僚過譽了.此塔之建,乃承陛下洪福,順應天時.眼下工程已近尾聲,最為關鍵.」她目光轉向一旁躬身侍立的工部官員,語氣轉為嚴肅,「定要確保一切事宜如期完成,所有工序,物料,皆不得有絲毫差錯,萬不可衝撞了陛下親定的吉日吉時.」
為首的工部郎中立刻上前一步,滿臉堆笑,討好地保證:「台令大人放心!下官已增派人手,日夜趕工,就算加班加點,廢寢忘食,也絕不敢耽誤大典吉期!下官以項上人頭擔保,竣工大典必定順順利利,圓圓滿滿!」
葉之妤滿意地點點頭,又裝模作樣地沿著塔基巡視了一圈,聽取了幾處無關緊要的細節匯報,在一片愈發熱烈的阿諛奉承聲中,儀態萬方地登上官轎,在一眾屬官的恭送下,浩浩蕩蕩地離去.
待葉之妤的儀仗遠去,工地上的幾位工部官員才直起腰桿,互相對視一眼,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,換上了濃濃的疲憊與憂色.
一位年輕的員外郎忍不住低聲抱怨,語氣充滿憤懣:「嘿!說得輕巧!工期緊迫,經費早已超支殆盡,戶部那邊催款如同催命!憑什麼讓我們加班加時?就憑他張郎中的腰彎得比誰都低,馬屁拍得比誰都響嗎?」
旁邊一位主事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,低聲勸阻:「慎言!慎言!王兄,小聲一點吧!隔牆有耳,若是傳到台令大人或者張郎中耳中,你我都吃罪不起!」
另一位年長些的郎中嘆了口氣,眉頭緊鎖:「唉,李主事所言極是.只是...今年北方雪災慘重,南方又有洪患,災民湧入皇城者日眾,朝廷賑濟已是捉襟見肘.陛下為何在此時仍堅持耗費巨資修建此塔...實在是令人費解啊.」
「君心莫測,豈是我等微末小吏所能揣度?」年長的郎中搖搖頭,語氣無奈,「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,但求無過罷了.」
他忽然想起一事,轉頭問身旁的同僚:「對了,前幾日不是聽聞招募來的那批工匠,因工錢拖欠正在鬧事,揚言要停工嗎?怎麼今日看來,工程進度反倒加快了?」
一位負責監工的低階小官員連忙回禀:「回各位大人的話,此事說來也奇.就在前日,突然來了一班新的工匠,人數不少,技藝看起來頗為嫻熟.他們主動找到張郎中,表示願意以極低的價格,接手完成剩餘的所有工程.張郎中正為工匠鬧事焦頭爛額,見此自然是喜出望外,當場便應允了.這可真是一場及時雨啊!」
「哦?竟有此事?」年長的郎中若有所思地望向塔下忙碌的人群,「難怪我看那些面孔頗為陌生...也罷,只要能按時完工,不出紕漏,管他是哪來的工匠.否則,你我頭上的烏紗不保事小,項上人頭能否安在,還真是未知之數啊!」
與地面上的喧囂和官員的憂慮截然不同,在開寶塔塵土飛揚的地宮深處,卻是另一番景象.
數十名「工匠」正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著,他們動作整齊劃一,眼神銳利,與尋常工匠截然不同.
林部閣主木先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地宮離卦區域,他身形乾瘦,目光如電,仔細檢查著一根根支撐地宮穹頂的巨大石柱.
這些石柱材質特殊,乃是產自沿海的鹽鹼石,雖堅硬卻有極強的吸濕性.
「千鈞鎖運到何處了?」木先生聲音低沉,問向身旁一名身材魁梧,氣質沉穩的漢子,正是山部副閣主恆山.
恆山拱手,低聲回禀:「頭兒,千鈞鎖的部件正由山部申金組精銳押運,已過潼關,預計十日後深夜便可抵達皇城,秘密送入地宮.」
「好.」木先生點點頭,枯瘦的手指撫摸著冰涼粗糙的鹽鹼石柱表面,語氣不容置疑,「記住,替換巽,離,艮三個位置的所有原木巨柱,這些鹽鹼石承重柱,是重中之重!必須逐根拆卸,逐根更換,絕不可貪快求省事!此石吸濕性極強,它受潮後便會變軟,地宮深埋,陰寒潮濕,必須保持現場足夠乾燥,驅濕的火盆,一刻都不能滅!」
恆山拍了拍結實的胸膛,保證道:「頭兒您放心!此事關乎全局成敗,弟兄們曉得厲害!火盆日夜有人看守,地宮各處也佈下了吸濕的石灰和炭包,絕不敢馬虎了事!」
木先生嗯了一聲,目光掃過地宮一角,那裡有幾個年輕的身影正假扮工匠,笨手笨腳地砍木柴,搬石料,正是星部派來協助定位和偽裝的幾個年輕弟子.
他淡淡道:「看緊星部那幾個小猴兒,別讓他們毛手毛腳,壞了大事.」
恆山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齒:「都是頭兒心善,還帶他們出來練練手.不過您放心,這幾個臭小子雖然看著跳脫,但本事還是有幾分的,絕不會拖咱們後腿.」
「嗯,」木先生最後叮囑道,語氣凝重,「此事,關乎桑長老二十年血仇,更關乎我影客閣此番能否一擊必中,揚威天下!務必確保萬無一失!」
「屬下領命!」恆山抱拳躬身,聲音雖低,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.
地宮之中,火光搖曳,映照著這些工匠們沉默而堅毅的臉龐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