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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6 - 36 桑婆婆的小福星

盛夏酷暑,蟬鳴聒噪.

影客閣的議事廳內,卻反常地沁著絲絲涼意.

四角擺放著碩大的冰柱,寒氣氤氳,幾名青衣丫鬟靜立一旁,輕搖紈扇,將涼風徐徐送向主位.

總閣主墨塵一身雲緞常服,姿態慵懶地攤在鋪著涼玉席的寬大紫檀木扶手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個精巧的鎏金鳥籠,裡頭一隻羽毛鮮亮的畫眉正蹦跳鳴叫.

他身旁的小几上,擺著冰鎮的酸梅湯和時令鮮果,一派紈絝富家翁的閒適模樣.

「唉,這鬼天氣,熱得人骨頭都酥了.」墨塵打了個哈欠,懶洋洋地抬眼,看向肅立廳中的地衡組執事夜遊,「夜遊啊,弟兄們都忙活這麼些日子了,戰況如何?揀要緊的報上來聽聽,讓本座也鬆快鬆快.」

夜遊躬身行禮,語氣沉穩卻難掩一絲振奮:「回大人,各部進展順利!月部所施之返魂香,已於葉之妤身上初見成效,其近日心浮氣躁,舉止漸顯異常.風部已將"新儀時曆"相關考證送至桑長老處,長老不負所托,已憑記憶將原始手稿謄寫完畢,現已交由工部加緊偽造舊本,以為鐵證.」

他略頓,繼續道:「月部與風部聯手散布流言,編演皮影,敗壞葉之妤聲譽之事,已在市井初見波瀾.月部主導之換婚計策,亦已按計劃完成,魏國公府與江家庶女聯姻已成定局.林部精銳已進駐開寶塔,核心承重柱替換及千鈞鎖安裝工程進度過半,可確保如期完工.山部負責之各項物資調配,輸送暢通無阻,並已規劃妥當數條緊急撤離路線.此外...

夜遊語氣微沉:「風部策反司天監副周大同雖已成功,然護送其轉移途中遭遇敵方埋伏,雙方爆發激戰.我方有三人陣亡,十五人負傷,其中四人傷勢較重,已退出此次行動,靜心修養;丁焰組亦已迅速清理戰場.」

墨塵把玩鳥籠的手指微微一頓,眼神倏然轉冷,語氣卻依舊輕飄飄的:「哦?護送路線理當絕密,竟會遭伏?去查,風聲是從哪裡漏出去的.查不出個所以然來,你便提頭來見.」他話鋒一轉,聲音溫和了些,「受傷的弟兄們,救治得如何?」

夜遊心頭一凜,連忙道:「大人放心!月部壬水組醫術精湛,早已在孟城司命坊分部待命,弟兄們一送至,便得及時救治,現皆已脫離險境,性命無虞.」

墨塵面色稍霽,點了點頭.

夜遊見狀,語氣重新帶上興奮:「此役雖有波折,然最大戰果,當屬風,林,辰三部聯手所創!風部率先偵得葉之妤親信葉東成管理之私產密室線索,林部隨即提供技術支援,成功潛入密室,起獲大量秘密賬冊,往來密函及印信等關鍵證物!」

他聲音不禁提高:「更為要緊的是,辰部憑藉這些賬本印信,通過特殊渠道,連夜起獲並轉移雪花銀八十七萬兩巨款!即便扣除天下錢莊高昂手續費,實得亦有六十萬兩之巨!」

「六十萬兩雪花銀?!」墨塵原本慵懶的身形瞬間坐直,眼中爆出驚喜的光芒,撫掌大笑:「哈哈!好!好一個三部聯手!葉之妤這毒婦,竟私下斂聚如此巨額錢財,真乃天助我也!此番定是抄了家底!抄得好!哈哈哈!」

笑聲漸歇,墨塵目光銳利,下令道:「傳令!告知桑長老,萬事俱備,三日之後,按計劃進軍皇城!此戰,務必畢其功於一役!」

與議事廳的隱隱沸騰不同,危閣內依舊保持著寧靜.

莊靜的生活規律如常:固定的術法修習,靈力感知訓練,每五日一次由月部閣主蘇清寒親自傳授的醫術基礎課.

其餘大部分時間,她總是獨自安靜地翻閱桑婆婆為她準備的各類書卷,醫書,或是在紙上專注地繪製複雜的陣圖.

她謹守承諾,每日只在鏡壁石室中待上短短半個時辰,以免靈力透支.

然而這幾日,細心的桑婆婆發現,小丫頭似乎格外黏人.

無論她是整理藥材,翻閱典籍,還是伏案書寫,莊靜總是悄無聲息地待在她身邊不遠處,或是安靜看書,或是擺弄幾塊靈石,那雙清澈的大眼睛,時不時便會抬起,確認般地看向婆婆的身影.

這日,桑婆婆正對照著一本殘破古籍,於宣紙上臨摹一個極其繁複古老的陣法.

莊靜又悄悄湊了過來,小手扒著桌沿,踮起腳尖,看得入神.

桑婆婆莞爾,放下手中的狼毫筆,溫柔地摸了摸她嫩滑的小臉:「我們阿靜最近是怎麼了?像個小尾巴似的,婆婆走到哪兒跟到哪兒,都快離不開人啦?」

莊靜難得沒有躲閃,目光卻被紙上那前所未見的複雜陣圖牢牢吸引,伸出小手指點著,聲音帶著好奇:「這是什麼?」

桑婆婆順著她的手指看去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,輕聲道:「此陣名為 『星辰噬魂陣』 乃極兇之陣,可竊取一絲天道之力,化作無形牢籠,困鎖人之心神.中術者將於極度清醒中,感知自身被天地萬物徹底遺棄之境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直至魂飛魄散.」

她輕嘆一聲:「只是此陣佈置有點難,耗時良久,所需靈力龐大...」

莊靜聽得似懂非懂,歪著小腦袋,盯著陣圖上幾處線條交匯的節點,又比劃了一下靈力流轉的大致方向,忽然伸出小手,拿起旁邊一支細筆,蘸了點朱砂,在陣圖的幾個關鍵節點上,輕輕添加了數道看似微不足道的弧線,又將一處靈力迴路稍作修改.

「這裡...繞過去,省力氣...這裡...連起來,快一點.」她小聲嘟囔著,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.

桑婆婆起初並未在意,只當是孩童塗鴉.

但當她目光再次落於被修改後的陣圖時,瞳孔驟然收縮!

「嗯?」

莊靜這看似隨意的幾筆,竟巧妙地優化了靈力流轉效率,大幅縮短了陣法啟動時間,降低了靈力消耗,更無意中強化了心神禁錮之效!

這等化繁為簡,直指核心的悟性,簡直駭人聽聞!

若論對陣法本質的洞察與優化能力,這小丫頭,簡直是神鬼的化身!

桑婆婆看向莊靜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!

她一把將小丫頭擁入懷中,忍不住在她白嫩的臉頰上親了兩口,聲音微顫:「婆婆的小阿靜...真是老天爺賜給婆婆的小福星!貼心的小棉襖啊!」

莊靜被婆婆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有些害羞,小臉微紅,扭動著從婆婆懷裡鑽出來,一溜煙跑開了.

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的月洞門外,只留下一串細碎的腳步聲.

桑婆婆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臉上猶帶著未散的笑意,輕輕搖了搖頭.

這孩子的心思,比她想像的還要細膩敏感.

就在這時,一陣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.

桑婆婆回頭,只見月部閣主蘇清寒提著一個簡單的素色行囊,正笑吟吟地踏進庭院.

她今日穿著一襲水綠色的輕羅長裙,宛如一株清新的翠竹,與庭院中蒼古的松石相映成趣.

「這孩子跑得這樣急,可是婆婆又逗她了?」蘇清寒目光掃過莊靜離去的方向,語帶笑意,自然地走到石桌旁,將行囊輕輕放下.

石桌上,不知何時已備好了一壼剛沏的熱茶和兩隻素淨的瓷杯,淡淡的茶香在空氣中裊裊散開.

桑婆婆示意她坐下,親自執壺,為她斟了一杯茶,聲音溫和:「這小丫頭,心思通透得緊.這幾日黏我黏得厲害,原是以為她愈發依戀,現在想來,怕是這小人精早已嗅到了離別的味兒,變著法兒地陪著我這老婆子呢.」

語氣中帶著瞭然與一絲不捨.

蘇清寒雙手接過茶杯,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熱,會心一笑:「阿靜雖少言少語,卻心有七竅,最是重情.」

她輕呷一口茶,話鋒一轉,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幾分鄭重:「婆婆,您放心進京.您不在的這些時日,我便搬來這危閣小住,寸步不離,定會照顧好阿靜.」

她放下茶杯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玉瓷瓶,瓶身溫潤,隱有暗香浮動.

她將瓷瓶輕輕推至桑婆婆面前,低聲道:「這是我近日重新調配的 月魂香,另加了雪芯蓮與百年茯神,藥性更為綿長溫和,於安神定驚之上,猶有助益.皇城局勢波譎雲詭,但望此香,能助婆婆在紛擾中,多守得靈台一絲清明,從容應對.」

桑婆婆拿起那白玉瓷瓶,拔開瓶塞輕嗅,一股清冽幽遠,令人心神為之一靜的香氣沁入心脾.

她深知這小小一瓶香料,不僅是月部的心血結晶,更是蘇清寒對她此行安危的深切關切.

她將瓷瓶緊緊握在手心,抬眸看向蘇清寒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感激與信任,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低沉的:「清寒,費心了.」

蘇清寒微微搖頭,目光掠過庭院中歷經風霜的松柏,似是陷入短暫的回憶,語氣輕緩而真誠:「婆婆何出此言.若非當年北地雪原之上,婆婆您在我毒發之際施以援手,給予一線生機與指引,清寒焉有今日能略盡綿力的機會?此等情誼,清寒始終銘記於心.」

桑婆婆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之色,她伸手,輕輕覆在蘇清寒置於石桌的手背上,拍了拍,溫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.

她也沒有去點破那塵封的往事,只是順著她的話,帶著一絲感慨輕嘆道:「是啊...若非當年妳出手相救,我這把老骨頭,恐怕早已埋骨荒冢,又豈能有後來遇上阿靜,得享這份天倫之安的緣法,更遑論今日...這等重見天日,了卻心願的契機.」

在漫長歲月與生死考驗中沉澱下來的信任,感激與惺惺相惜,卻在清茶嫋嫋的煙氣中靜靜流淌,彼此心照不宣.

蘇清寒反手輕輕握住桑婆婆光滑如少女的手,給了她一個堅定而溫暖的眼神:「萬事小心.皇城之事,有我與閣中各部策應.危閣與阿靜,您無需掛心.」

桑婆婆點了點頭,心中最後一絲牽掛悄然落地.

有蘇清寒此言,此行,她便可真正安心了,可將全部精力投入皇城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之中.

山雨欲來風滿樓,但知己在側,後顧無憂.

這份亂世中沉澱下來的深厚情誼與無言託付,比任何壯行酒都更令人心定神凝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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