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,布鲁克林.
十月的夜晚已经带着一丝凉意,但位于Dumbo的这座由旧仓库改建而成的画廊,却像镶嵌在东河沿岸的一块琥珀一样闪闪发光.
伊芙琳·布莱克伍德站在主厅中央,黑色丝绒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只胳膊上.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端着半杯赤霞珠葡萄酒.她的目光掠过墙上的黑白照片——冰冷的街道,破碎的玻璃,被人遗忘的角落——所有这些都是她用快门捕捉的瞬间.
今晚是她个人画展的开幕式.
人群还算体面:有艺术界的熟面孔,有准备好支票簿的投资人,还有几个名媛,她们来只是因为听说"布莱克伍德家最小的女儿"要举办活动.伊薇对他们都不感兴趣,甚至懒得笑一笑.
"伊薇,恭喜你,"画廊经理走过来,戴着圆框眼镜,压低声音说,"到场人数远超我们的预期."
伊薇轻轻点头表示同意.她抿了一口酒,单宁刺激着她的舌头.
就在这时,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叮当声,随后是一声闷响.
她转过身去.
一个女孩蹲在地上,用餐巾纸慌乱地擦拭着一滩不断蔓延的深红色液体.一个空酒瓶侧翻在地,瓶颈处仍在缓缓渗出酒液.女孩的白色衬衫袖子上已经沾满了酒渍,一缕栗色的卷发垂落在脸颊上,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摇曳.
伊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几乎难以察觉.
挂在女孩身后衣架上的,是伊薇当晚唯一一件备用外套——一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羊绒大衣.它的下摆现在几乎就要碰到污渍的边缘了.
女孩似乎终于意识到灾难的严重性.她猛地抬起头,两人目光相遇.
琥珀色的眼睛.
清晰.惊慌失措.但他们几乎没有丝毫畏缩的迹象.
"对,对不起!"女孩的声音嘶哑,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似的."我...我只是想帮忙端托盘,结果手滑了..."
伊薇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了过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很谨慎.
她高跟靴敲击木地板的咔哒声,像寂静中的节拍器一样,划破了画廊里的喧闹声.
她停在女孩面前,低头看着眼前的狼藉.
"你知道这件外套多少钱吗?"她的声音很轻,但像东河吹来的冬风一样冰冷.
女孩咬着下唇站了起来.她比伊薇矮半个头,但她挺直了脊背.
"我不知道,"她直截了当地回答."但我知道它现在更有价值了——因为它上面有我的印记."
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.
伊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.
她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毫无笑意的笑声——与其说是愉悦,不如说是赞赏.
"有意思."她把酒杯递给路过的服务员,腾出双手,然后缓缓从胳膊上取下西装外套,抖了抖,又披回肩上."确实留下了痕迹.可惜,不是我想要的那种."
女孩的脸颊泛红——不是因为羞愧,而是因为一种顽强,反抗的热度.
"我会付钱的,"她平静地说."无论多少钱,我都会想办法."
伊薇仔细打量着她.
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前臂.牛仔裤上沾着淡淡的颜料渍.指尖还残留着炭粉.她不像那种衣着光鲜,精心打扮来拓展人脉的人,更像是个实习生...或者是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志愿者.
"你在画廊工作吗?"
"我是志愿者."女孩点点头."他们临时打电话给我来帮忙.我叫莉奥拉,莉娅."
"伊芙琳."伊薇顿了顿,省略了姓氏."布莱克伍德."
莉娅的眼睛瞬间睁大——她认出了这个名字.在纽约上流社会,布莱克伍德几乎就是"老钱","权力"和"不可侵犯"的代名词.
但她没有退缩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."干洗费...或者说是赔偿费.我会尽快寄给你.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?"
伊薇凝视着她.
这个名叫莉娅的女孩——双手仍在微微颤抖——强撑着挺直脊背,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龇牙咧嘴地反抗.
有趣的.
伊薇伸手到西装外套的内袋里,掏出手机,打开联系人屏幕,然后递了过去.
"自己放进去."
莉娅犹豫了一下,然后接过手机.她的指尖不小心擦到了伊薇的手背.
寒冷的.
就像冬天的河水一样.
她迅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,并在备注栏中写道:莉娅(红酒罪魁祸首).
伊薇拿回手机,瞥了一眼屏幕,嘴角微微上扬.
"把这里收拾干净,"她对走过来的画廊助理说.然后她回头看了莉娅一眼."还有,别再碰我的东西."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身形笔直锐利,如同拔出的利刃.
莉娅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.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一些.
她低头看了看沾满酒渍的袖子,又看了看地板上的水洼.
"...真是倒霉,"她低声嘟囔着.
然而,出于某种原因,
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——就像镜头锁定焦点一样——
尖锐.意味深长.蕴含着莉娅无法完全理解的含义.
回到大厅,伊薇拿起一杯新的葡萄酒.
她低下头,看向屏幕上新公布的联系人.
莉奥拉·沃斯
红酒罪魁祸首
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两秒钟.最终,她还是没有删除它.
她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.
让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墙上的照片上.
其中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凌晨三点在布鲁克林大桥下拍摄的.桥面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人行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——就像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.
那一刻,她突然想起了女孩琥珀色的眼睛——
干净得几乎刺痛人心.
就像一束意想不到的光线溜进了画面.
伊薇喝完了杯中的酒.她的喉咙动了一下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