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ghtReader

Chapter 22 - 22 簪藏玄機

翌日,天氣晴.

莊敏換了身乾淨的藏青色常服,腰上掛着一個危字的小令牌,獨自來到總壇後山深處.

越往裡走,林木越發幽深,空氣中彷彿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靜謐.

她能感覺到,至少有两道隱晦的氣息藏匿於古樹枝葉間,無聲地注視著她這個外來者.

一塊寫著「危閣」二字的玄色木牌,釘在入口處一截看似陳舊的木柱上,字跡殷紅如血,帶著不容錯辨的警示.

令她欣喜的是,那道纖細熟悉的身影,早已靜靜等候在危閣外那棵老槐樹下.

莊靜穿著素淨的淺黃色衣裙,墨發柔順披散,僅在耳側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.

她仰著臉,看著莊敏一步步走近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.

還未等莊敏開口,莊靜的鼻翼微微動了動,眼眶倏地就紅了,金豆子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.

「靜兒怎麼哭了?」莊敏心頭一緊,快步上前.

「姐姐...流血...很痛.」莊靜的聲音帶著細細的哭腔,配上那張粉雕玉琢,我見猶憐的小臉,讓莊敏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.

妹妹自小感官就異於常人的敏銳,尤其是對她的氣息變化.

莊敏心疼壞了,連忙將她抱起來,放到旁邊一截平坦的樹樁上坐好,自己則半蹲著與她平視,柔聲哄道:「沒事沒事,一點小傷口,早就不痛了.還是我們靜兒小狗鼻子靈...別哭別哭,妳幫姐姐呼呼就不痛了,好不好?」

「靜...呼...呼...嗚嗚...」莊靜聽話地湊近莊敏之前訓練時不慎劃傷的手臂,一邊小聲地,淒淒涼涼地哭著,一邊認真地對著傷處吹氣,眼淚掉得更兇了.

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:「靜兒真乖,唉喲...誰家的小祖宗在哭喔...誒妳看,姐姐帶了妳最愛的桂花糕,我們一起嘗嘗好不好?」莊敏拿出用油紙包得仔細的點心.

莊靜小口小口地吃著糕點,動作斯文又珍惜.

「好吃嗎?」

「好吃.」她點點頭.

「姐姐上次來的時候,靜兒還要穿著小披風,今天都換上夏季常服了,真漂亮…不過...靜兒有沒有好好吃飯?」莊敏坐在草地上撫摸著她的頭髮.

「有,但不多.」莊靜老實回答.

「那...可不可以吃多一點?現在妳在長身體,萬一長不高可怎麼辦?」

「好,我多吃.」莊靜抬起眼,將手中剩下的半塊糕點遞到莊敏嘴邊,「妳也吃.」

「好,姐姐也吃.」莊敏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,心裡暖洋洋的.「姐姐聽說靜兒在學一些很有趣的東西,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嗎?」

「桑婆婆在教我術法,看星星和感知.」莊靜語調平鋪直敘.

「那麼厲害⋯」莊敏看見妹妹的氣色紅潤,知道她被照顧得很好.

「桑婆婆,懂很多.」莊靜的解釋一如既往地精簡.

「妳喜歡她嗎?」莊敏看著她的眼睛.

莊靜歪頭想了一下,點點頭:「喜歡.」

「那...感知是什麼?」

「讓我閉著眼,卻能看到更多.」

「那術法是什麼?」

「不懂...」莊靜這次搖了搖頭,目光一直落在莊敏手上的舊傷處.

「學不懂嗎?」

「不懂怎麼跟妳說,」她頓了頓,補充道,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沮喪,「也不能對妳用.」

莊敏明白了,術法或許涉及某些無法言傳或禁忌的內容,妹妹是怕她擔心或觸犯規矩.「好吧...那靜兒要好好學,學不會也沒關係,姐姐只要妳平安就好了.」

「姐姐,我帶妳去看能看到妳的地方.」莊靜忽然從樹樁上滑下來,拉住莊敏的手,往危閣側面一條小徑走去.

莊靜帶她去的,並非尋常屋舍,而是危閣深處一間屬於她自己的小室.

推開門,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,草藥和淡淡硃砂的氣息撲面而來.

室內光線幽暗,最引人注目的,是四面牆壁上幾乎貼滿了各種黃符紙,上面用暗紅或墨黑的筆跡畫滿了莊敏看不懂的繁複符咒,旁邊還有莊靜那稚嫩卻一筆一划極其認真寫下的細密註解.

地上,矮几上,也散落著許多寫滿字的紙張和捲起的竹簡.

莊敏看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景象,不由得微微一怔.

記憶瞬間被拉回多年前,那時家中妹妹的房間,也總是這樣看似雜亂無章,但卻亂中有序.

牆上貼滿了她自己的塗鴉,畫的是爹娘和她帶著笑的模樣,還有各種花鳥魚蟲,充滿了童趣.

有一次,家裡的嬤嬤盡責地幫她收拾整齊,將畫作都收了起來,靜兒發現後,平日裡乖巧的貼心小棉襖,發了好大一通脾氣,哭得撕心裂肺,怎麼哄都哄不好,直到爹娘手忙腳亂地將畫作一張張按她記憶中的位置貼回去,小丫頭才抽抽噎噎地止住金豆子.

自那以後,她的房間,再也無人敢隨意動她的東西了.

想到這裡,莊敏嘴角不禁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,那笑意卻極短暫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迅速沉底.

隨之湧上的,是更洶湧的,帶著血腥味的記憶浪潮——那些畫上的人,那曾經溫馨的家,早已在烈火與屠刀下化為灰燼.

她喉頭一緊,彷彿嚐到了鐵鏽般的腥甜,那是深埋心底的仇恨與痛苦,她默默將這滋味嚥下,臉上不動聲色,只是看著妹妹的眼神,愈發柔軟且帶著深沉的痛惜.

「姐姐,來.」莊靜對這滿室凌亂早已習以為常,她拉著莊敏,走向石室更深處,空間寬敞,主要光源來自洞頂的天然光,前方那裡有一面異常光滑,流轉著幽光的巨大鏡壁.

莊靜鬆開莊敏的手,走到鏡壁前.
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那雙原本就過於沉靜的眼眸再睜開時,彷彿斂盡了室內所有的光線.

只見她雙手在胸前迅速變換,結成一個古老的手印,指尖彷彿有微不可見的流光一閃而過.

隨著手印完成,最奇異的景象發生了——面前原本只是映照出兩人模糊倒影的鏡壁,驟然泛開水波般的紋路,隨即開始浮現出模糊晃動的景象!

有些是她昨日在演武場與衛鷹交手的片段,有些則是她過往獨自於山林間刻苦訓練的殘影,雖不十分清晰,卻足以辨認出她的身形與動作.

「這裡...能看到我?」莊敏從對過往的回憶與悲痛中抽離,驚愕地看著鏡壁上流轉的,屬於過去時刻的自己,這簡直超乎了她的想像.

「嗯.」莊靜點頭,小手輕輕撫過冰涼的鏡壁,壁上的影像隨著她的觸碰微微蕩漾,「兩年後會更大,能保護妳.」

她說得認真,彷彿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事實.

莊敏看著妹妹專注的側臉,又回頭瞥了一眼那貼滿符咒的牆壁,心中酸軟脹痛.

妹妹如此刻苦鑽研這些神秘莫測的術法,開拓這鏡壁石室的用途,其初衷或許單純得令人心疼——僅僅是為了能多看看她,妹妹一直在想念她.

一股混合著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,莊敏蹲下身,緊抱了妹妹單薄卻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小小身軀:「好,姐姐等著靜兒保護我的那一天.」

陪著靜兒用了午飯,又哄著她睡了一覺後…

莊靜揉著眼睛坐起來,看著正在拿著手巾替自己擦臉的莊敏,忽然開口,語調變得有些空靈:「河北...朱門...劫.能用藥,反著用.」

莊敏動作一頓:「反著用?是用毒嗎?」

「不是毒!」莊靜有些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,「反著用!藥要反著用!」

「好好好,別焦急…別急…」莊敏連忙將她擁入懷中,輕拍她的背安撫:「姐姐記住了,一定反著用,謝謝靜兒提醒,別擔心.」

這預言雖簡短模糊,卻直指她即將執行的秘密任務核心,莊敏心裡有說不出的訝異.

「姐姐笨.」莊靜靠在她懷裡,氣順了,小聲嘟囔.

「是是是,姐姐很笨,我們靜兒最聰明.」莊敏失笑,蹭蹭她的發頂,「我們家的小祖宗餓不餓啊?吃飯好不好…有妳最愛的南瓜炒肉.」

暮色漸合,離別的時刻終將到來.

莊敏起身準備離開,莊靜卻又拉住了她.

「姐姐,給.」她從自己頭髮上,取下一支鐵簪子,遞了過來.

「這是什麼?」莊敏接過,入手微沉,材質似鐵非鐵,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,正是難得的玄鐵.

簪身線條流暢,最特別的是簪頭,並非尋常花鳥,而是精心雕琢成了一隻蓄勢待發的雪鴞側影,鴞首微側,目光銳利,栩栩如生.

尤其點睛之筆,是那雙以細小暗紅寶石鑲嵌的眼眸,在幽暗的光線下,流轉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,彷彿活物般凝視著持有者;簪身刻有古老文字,感覺神秘又高雅.

「玄鐵,能藏東西的.」莊靜看著她,大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.

莊敏仔細端詳,發現那雪鴞簪頭似乎可以旋開.

她輕輕一試,簪頭果然鬆動,露出中空的簪身,內部打磨得十分光滑,確實能容納細小之物.

「妳怎麼得來的?」她有些驚訝,玄鐵難得,雕刻工藝更是精湛,絕非尋常之物.

「秘密換秘密.」莊靜的回答依舊帶著屬於她的謎語,她仔細看著莊敏的臉,似乎在觀察這份蘊含深意的禮物,是否讓姐姐讀懂了什麼,又是否真心喜歡.

莊敏早已習慣妹妹的說話方式,她將簪子小心握在手中,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:「謝謝靜兒,姐姐很喜歡這份禮物,妳幫我插上好不好?」

莊靜踮起腳尖,認真地將這支玄鐵雪鴞簪插入莊敏的髮髻.

樸素的簪子因那靈動的鴞首,頓時有了靈魂,與莊敏沉靜清冷的氣質奇異地契合.

那支簪子,她用靈力溫養了很久,會代替她,守護在姐姐身邊.

「靜兒,姐姐最近要去皇城一趟,大約一個月後便能回來,姐姐帶皇城珍味樓的荔芋酥餅回來一起給妳,好不好?」莊敏看著妹妹的大眼睛小心地說.

「姐姐...別流血.」莊靜低下頭,一臉不願意的說.

「好,姐姐答應妳,不流血.一定一定照顧好自己,我們打勾勾吧.」

夜色如輕紗般籠罩後山,莊敏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蜿蜒的山徑盡頭.

莊靜站在危閣門口,一直望著姐姐離開的方向,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握得緊緊的,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寫滿了決心.

次日黃昏,桑婆婆看完了密信後,拿了茶點便到了莊靜亂中有序的房間,發現她正異常專注地埋首於一本帶點霉味的典籍中.

「阿靜在看什麼呢?」桑婆婆放下棗泥酥餅在窗台上.

「醫書.」莊靜頭也不抬,手指緩緩劃過書頁上複雜的經絡圖.

桑婆婆有些訝異,但仍溫和道:「阿靜可真厲害,這麼快就對醫道有興趣了.有什麼事婆婆可以幫妳?」

莊靜翻過一頁,語氣平淡無波:「書不夠.」

桑婆婆將此事報告了上去.

隔日,以醫毒雙絕聞名影客閣的月部閣主蘇清寒,親自帶著一大箱珍貴的醫書,藥典來到了危閣.

「小阿靜,我們又見面了.」蘇清寒笑得溫柔.

危閣之中,草藥的清香,開始與術法的秘儀氣息悄然交融.

More Chapter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