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娘子撥弄香灰的玉手未有絲毫停滯,語氣依舊平淡:「哦?錢老闆可知,動大人物的肥肉,一個不慎,便是滅頂之災.我天下錢莊雖有些門路,卻也惜命得很.」
錢四海心知對方是在抬價碼,連忙湊近幾分,聲音更低,帶著誘惑:「娘子明鑑!正因風險巨大,才顯出這富貴非同小可!不瞞您說,小人手中,恰好握有那爪牙這些年貪贓枉法,侵吞巨款的鐵證!數目之大,駭人聽聞!」
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,「而且...小人這裡,還有一段關於那爪牙及其背後主子的...秘辛往事,曲折離奇,保證娘子聞所未聞!」
金玉娘子終於抬起眼簾,那雙美眸清澈卻幽深,靜靜地看著錢四海,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極淡的興味:「哦?錢老闆還兼職說書?也罷,妾身平日閒來無事,倒也愛聽些奇聞軼事.來人,給錢老闆上茶.」
侍女奉上香茗.
錢四海心中暗喜,知道有戲.
他深吸一口氣,繪聲繪色地將葉之妤如何依附權貴,打壓異己,斂財無度的「事蹟」道來,不著痕跡地描繪了其背後靠山「靖山王」.
他邊說邊密切注意金玉娘子的神色.
她始終靜靜聆聽,偶爾端起茶杯輕呷一口,神情專注,卻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,彷彿真的只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.
直到錢四海不經意地點破:「...說來這靖山王,不是旁人,正是當今誠親王司馬銳!」
此言一出,水榭內有瞬間的寂靜.
金玉娘子放下茶杯,玉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,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錢四海臉上,沉吟片刻,才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:「原來是誠親王府的買賣...錢老闆這故事,確實有趣.」
她微微頷首:「這筆生意,風險雖大,但誠親王殿下位高權重,其麾下之人若行事不端,確也該受些教訓.我天下錢莊,偶爾也願做這替天行道的買賣.」
她話鋒一轉,恢復了精明的商人本色:「不過,錢老闆,一夜之間轉移如此巨款,動靜太大,錢莊需動用特別通道,上下打點,所費不菲...三成手續費,一分不能少.」
錢四海心裡一抽,這女人果然獅子大開口!但他臉上堆滿苦笑:「娘子啊!這可是虎口奪食!事成之後,各方追查,小人也是風險巨大啊!兩成半!再多,小人真就白忙活了!」
金玉娘子不為所動,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:「兩成八.這是看在你這故事...值這個價的份上.而且,文書必須在兩日內上交完畢,遲則生變.」
錢四海一咬牙:「成交!就依娘子!」
金玉娘子這才露出一抹極淡的,近乎商業化的微笑:「具體賬目,印信樣式,稍後讓人送來.記住,你只有兩天.」
她端起新換的九釀古井,淺嘗輒止,姿態優雅從容,彷彿剛才敲定的只是一筆尋常交易.
當夜,辰部憑藉盜來的核心賬本與密印,由頂尖偽造高手仿製出葉之妤的「親筆指令」.
天下錢莊那套深植於三教九流的金融網絡悄然啟動.
憑藉金玉娘子特批的「幽靈通道」,分散於三十二個秘密賬戶內,總計八十七萬兩的巨額雪花銀,在葉東成尚未反應過來之前,便被化整為零,悄無聲息地轉移至數以千計的幽靈賬戶,最終消失在金融暗海之中.
天氣悶熱,讓人有透不過氣的感覺.
夜已深,葉府最深處的密室卻燈火通明.
空氣中瀰漫著昂貴沉香的清冷氣息,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髓裡透出的寒意.
當葉東成連滾帶爬,面如死灰地撞開密室門,語無倫次地禀報完八十七萬兩不翼而飛,天下錢莊憑「親筆指令」與密印完成轉賬的驚天噩耗時,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的葉之妤,有那麼一瞬間,以為自己聽錯了.
緊接著,是一種極致的,冰冷的死寂.
她手中那方價值連城的端溪老坑硯,被她的五指生生捏得發出「咯咯」的呻吟聲,然後,「砰」一聲巨響,在她掌心化為齏粉!
上好的徽墨濺開,在她月白色的華服上染開猙獰的墨痕.
「廢物!連個秘庫都看不住!」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從牙縫裡擠出來,卻像淬了冰的鋼針,扎得葉東成渾身劇顫.
那張保養得宜的臉,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,眼底翻湧著近乎實質的殺意:「查!給我一寸一寸地查!挖地三尺,也要把這吃裡扒外的蛀蟲揪出來,碎屍萬段!」
葉東成早已癱軟在地,磕頭如搗蒜,額頭瞬間一片青紫:「主子息怒!已經...已經查過了...天下錢莊那邊的回覆是...手續齊全,有...有賬本與密印...還有,有主子您的...親筆指令...分毫不差啊主子!」
「親筆指令?」葉之妤猛地轉過身,燭光下,她的臉半明半暗,那雙平日裡威嚴含煞的鳳眸,此刻幽深得如同古井,死死盯住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葉東成,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:「這麼說...是你葉東成,中飽私囊,監守自盜了?」
葉東成嚇得魂飛魄散,涕淚橫流,瘋狂磕頭:「不!不是奴才!主子明鑑!就是借奴才一千一萬個狗膽,奴才也絕不敢動主子一分一毫啊!奴才對主子忠心耿耿,天地可鑑!定是有奸人陷害!陷害啊主子!」
葉之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死人.
她緩緩抬起手,輕輕一揮.
陰影中,兩名氣息冷硬,身著葉府私兵服飾的壯漢幽靈般出現,一左一右架起了癱軟的葉東成.
「拖下去.」葉之妤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: 「仔細地審.把他一家五口,都給我請進地牢,好好伺候.什麼時候想起是誰拿了不該拿的東西,什麼時候再來回話.」
「嗄——!主子饒命啊!主子——!真的與奴才無關啊主子——!」葉東成殺豬般的慘嚎聲迅速遠去,消失在密道深處.
密室厚重的門緩緩合攏,將一切哭嚎與求饒隔絕在外.
室內,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.
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「噼啪」聲.
搖曳的燈光將葉之妤的身影拉得極長,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牆壁上,彷彿某種擇人而噬的怪物.
她緩緩走到一面光可鑑人的銅鏡前.
鏡中的女人,髮髻微亂,華服染墨,臉色蒼白如紙,一雙眼睛裡佈滿血絲,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氣度雍容,執掌司天的威儀?
鏡面似乎有些扭曲,將她的影像折射得有些猙獰,有些...脆弱.
窗外,夜風掠過庭院中的古樹,發出單調而持續的「沙沙」聲響,此刻聽在她耳中,像是無數惡鬼在竊竊私語,發出最惡毒的嘲弄與恐嚇.
每一個細微的聲響,都像是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劃下一刀.
角落的錯金螭獸銜環博山爐中,價值千金的返魂香依舊在靜靜燃燒,吐出裊裊青煙,散發著清冷幽寂的香氣.
這往日能讓她寧心靜氣的珍品,此刻卻絲毫無法撫平她內心的驚濤駭浪.
反而,那香氣鑽入鼻腔,彷彿帶著針刺般的寒意,讓她從骨子裡感到一陣陣發冷.
巨款被盜,如同被人釜底抽薪,抽走了她經營多年,視若性命的最後底牌和安全堡壘.
這筆錢不僅是她和女兒江夏青未來的保障,更是她應對任何不測的最後底氣!
如今,這底氣沒了.
更讓她感到恐懼的是,這件事,她甚至不能聲張!
一旦徹查,必然驚動天下錢莊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,甚至可能驚動誠親王!
若讓王爺知道她私下截留了如此巨款...那後果,她連想都不敢想!
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.
這種極致的憤怒與極致的恐懼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她撕裂.
她猛地抬手,想將那面映出她狼狽模樣的銅鏡砸碎,手舉到半空,卻又硬生生頓住.
「不能!不能失控!越是這種時候,我越要冷靜!」她狀若瘋狂地低語著.
她強迫自己深呼吸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勉強凝聚.
「必須查!但不能明查...只能動用私兵,暗中調查,對!是誰要對付我...究竟是…誰?」無意識地啃咬拇指關節.
朝中政敵?內部見財起意的僕人?還是...葉東成這廝真的膽大包天?
無數猜忌如同毒蛇,纏繞上她的心頭.
「誰都不能信…不能信…!」
會是誰?那個看似忠心的老嬤嬤?那些伺候多年的丫鬟?
「返魂香」的煙氣似乎更濃了,絲絲縷縷,無孔不入.
葉之妤感到一陣眩暈,彷彿腳下的地面正在無聲無息地塌陷.
那種根基被掏空,一切正在失去控制的恐懼,如同冰冷的潮水,慢慢地淹沒了她.
她扶住冰冷的牆壁,才勉強站穩.
窗外,風聲依舊,如同無數冤魂的哭泣.
(注:八十七萬兩,約等於三十六億元人民幣.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