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一] 绝对寂静的代价
沈杰的世界是灰色的,唯有耳朵是彩色的.
作为一名首席声纹校对员,他深居在整座城市最深,也最安静的地下实验室里.为了追求极致的听觉,他亲手拆掉了所有隔墙,在每一寸水泥表面贴上了昂贵的黑色金字塔形吸音棉.这里的背景噪声常年控制在5dB以下——那是足以让常人发疯的死寂.由于缺乏环境底噪,大脑会代偿性地放大体内的声响.
沈杰坐在人体工学椅上,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在颈动脉里奔涌的潮汐声,甚至能听到眼球转动时,肌肉拉扯粘膜发出的微小摩擦.
"咔哒."
他按下了特制音频工作站的播放键.耳机里传来一段受潮严重的模拟磁带录音,那是老刑警严忠一个小时前送来的.严忠是个像枯树皮一样的男人,眼神里总带着审视尸体的冷漠.他走的时候,指尖在沈杰肩膀上停留了三秒,那双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.
"沈杰,这带子是从旧时代的'冰柜'里挖出来的.听的时候,把窗户关死."严忠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,"记住,你只有两次失误的机会.如果听到了不该听的频率,立刻关掉.这是为了你还没疯掉的大脑着想."
当时沈杰只当这是老警察的职业性癔症.但现在,当那股浑浊的电流音在耳膜炸开时,他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战栗.
录音的背景是一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暴雨.沈杰闭上眼,大脑中的声学建模系统自动开启:
坐标:两面均为实心砖墙的狭窄巷道.
声场分布:潮湿空气导致声波衰减系数剧增.
目标:两名成年男性,体型差约20kg.
"...你没机会了,把东西交出来."录音里的男声低沉而亢奋.那是声带在极度兴奋下充血产生的摩擦音,基频约在115Hz.
"...求你,我真的不知道在哪."受害者B的声音尖锐且破碎,伴随着明显的牙齿打颤——那是一种清脆的,高频的骨骼撞击声.
沈杰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上飞速滑动,他像是一个精准的外科医生,用滤波算法剔除掉风雨和杂质.随着声轨被净化到极致,一个足以颠覆逻辑的细节,像水底的浮尸一样慢慢露出了水面.
在那两个男人的喘息声缝隙里,出现了一个绝对不该存在的"影子".
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吟唱声.音高精准得不像人类,每一个音节都死死卡在受害者心跳的间隙.这种声学干涉极其诡秘,就像是有人在录音现场,贴着麦克风在幽幽地数数.
沈杰拉大波形,将那一秒钟的声音拉长到百倍.
他听清楚了.
"十七...十六...十五..."
那是沈杰自己的声音,语调冰冷,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疲惫.
[二] 消失的42.05kg
沈杰猛地摘下耳机,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.
实验室的温度计显示恒温22^{\circ}C,他却觉得四周的吸音棉正散发出冰窖般的寒气.那些黑色的尖端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是有无数根黑色的舌头,正在舔舐空气中残余的声波.
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口渴,起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.
路过那台工业级高精度电子秤时,沈杰的脚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钉钉在了原地.
电子秤的绿色液晶屏亮着.
42.05 kg.
在那一瞬间,沈杰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里血管爆开的声音.
秤面上空无一物.没有任何重物压在上面,连一粒尘埃都没有.
可那个数字就在他眼前疯狂跳动,小数点后两位的变化极快:42.05 \dots 42.10 \dots 42.08 \dots
这种跳动不是因为电路故障,而是因为某种正在秤面上移动的"活物",正因为呼吸产生的重力起伏,不断干扰传感器的读数.
"这不可能..."沈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.
他从桌上抓起一本重约1.5kg的专业字典,狠狠地砸向秤面.
"砰!"
字典精准落地.屏幕数值跳动后定格:43.55 kg.
不多不少,正好加上了字典的重量.
沈杰感到一股极寒的气流顺着尾椎冲向天灵盖.根据他刚才在录音里通过胸腔共振模拟出的模型,录音里那个数数的"女人",如果存在实体,体重正好就是42kg左右.
这意味着,此时此刻,就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实验室里,有一个体重42kg的,透明的"人",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.
他不敢回头.
地下室贴满了吸音棉,空气中没有任何反射声.如果那个人就在他身后呼吸,他是听不到回声的.
寂静,在这一刻成了最残忍的绞刑架.
[三] 第十七个沈杰的遗言
沈杰强迫自己坐回工作台.他的职业习惯让他明白,逃跑是没有意义的——如果对方能避开密码锁进入这里,说明这间屋子本身就是陷阱.
他颤抖着手,打开了警方的秘密权限账号.严忠说过,他有两次机会.
第一次机会,他要用来验证真相.
他把录音中那个"沈杰"数数的声音截取出来,丢进了声纹特征库.
加载条慢得让人绝望.
"滴——"
进度条100\%.屏幕上弹出的不是文档,而是一段实时监控.
摄像头位于天花板的死角.画面里,沈杰正背对着镜头坐在椅子上.而在画面的左下角,也就是沈杰座位的正下方,有一个浑身惨白,近乎半透明的女人.她正以一种违反人体工程学的姿势,蜷缩成一个直径不到五十厘米的肉球,藏在沈杰双腿间的桌底阴影里.
"十四...十三..."
沈杰僵硬地低头.工作台下方,是一片能吞噬光的黑暗.
他缓缓伸出手,向着那片阴影摸去.
他摸到了.
不是温热的皮肤,而是一种冰冷,干燥,像陈年宣纸一样的触感.
他用力一扯,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他从桌底拽了出来.
那张脸,和沈杰一模一样.
甚至连左眼睑下那颗极其微小的泪痣,都被拓印得清晰可见.
面具的内侧,用一种带有铁锈味的红色药水写着一行狂乱的字:
[实验日期:2049年1月26日.容错计数:1/2.由于你的好奇,你的寿命还剩120秒.]
沈杰看了一眼电脑显示器,右下角的时间正在疯狂倒退.
生命,要在循环中终结了.
[四] 回声的审判
"砰!"
实验室厚重的铅芯隔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.
沈杰发疯一样冲过去推门,但门锁处的电子灯却跳成了血红色.
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回荡:"检测到未授权声源.系统判定第17号采样实验失败.启动清理流程."
"严忠!开门!"沈杰拳头砸在门板上,发出的声音被四周的吸音棉瞬间吞噬.
门缝里缓缓滑进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的字迹他熟悉得心惊肉跳,那是他自己的笔迹:
"沈杰,不要去听那一分零三秒之后的空白.那里藏着第17个你的惨叫.如果你听了,你就是第18个死刑犯."
地下室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,电压不稳导致的嗡鸣声像无数只黄蜂在脑海里攒动.
耳机里的录音在没有供电的情况下,竟然自动开始播放.
"十...九...八..."
沈杰绝望地发现,那个声音不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.
他的声带正在不受控制地颤动,模仿着那个女人的频率.他在剥夺自己的声音,把自己变成一段回声.
就在这一刻,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.
那是高级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.节奏,力度,步幅,都完美得像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模版.
那是沈杰自己的脚步声.
门锁"滴"的一声,开了.
一个黑影站在光晕里,看不清五官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冰冷的感光元件.
他开口了,声音和沈杰完全重合,像是两个音轨精准叠加:
"沈杰,别弄坏了我的声带.那是第18次重启最重要的零件."
那一刻,沈杰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.一根带有银色液体的导线扎进了他的延髓.
他的意识开始像电流一样消散.
在陷入永恒的寂静前,他看到了墙壁后面,坐着成百上千个穿着白大褂的人.
其中一个人的笔记本上写着:
"回声:第18次死刑",采样开始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