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一] 洁白的新生
沈杰是在一阵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的.
没有金字塔形的黑色吸音棉,没有压抑的地下室,也没有那个数数的女人.他躺在一张松软的大床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洗洁精的气息.落地窗外,城市的高架桥闪烁着流光,那是2049年特有的磁悬浮车流发出的细微嗡鸣.
"醒了?"
严忠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.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西装,苍老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不少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.
"我...在哪?"沈杰试图坐起来,却感到后颈一阵麻木,像是有一根钢针曾深深扎入过那里.
"你的新公寓,十七楼."严忠放下咖啡,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,"沈杰,你昨晚因为声纹校对过度劳累昏倒了.医生说你需要休息,所以我帮你申请了带薪假期.这半个月,你只需要在这里安心静养."
沈杰死死盯着严忠.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:红色的报警灯,消失的体重,还有那个人皮面具.但那些画面此刻虚幻得像是一场高烧带来的呓梦.
"我昨晚...在校对一盘磁带."沈杰沙哑着声音开口.
"磁带?什么磁带?"严忠皱了皱眉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自嘲地笑了笑,"你真是工作入魔了,咱们实验室早在五年前就淘汰模拟磁带了.昨晚你只是在校对一段火星探测器的噪音采集."
沈杰没说话.他的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严忠的声纹.
基频108Hz,语速平稳,呼吸频率每分钟16次.
严忠在撒谎.
[二] 消失的底噪
严忠走后,沈杰并没有按照医嘱卧床.
他走下床,光脚踩在原木的地板上.这间公寓装修得极其简约,却处处透着一种古怪的"洁净".他走进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.
脸色依旧惨白,眼神深邃.他下意识地拨开左眼睑.
那颗极其微小的泪痣还在.
他走出洗手间,突然停住了脚步.
太安静了.
这种安静和地下室那种吸音棉制造的"物理寂静"不同,这是一种**"声学空白"**.
他站在客厅中央,闭上眼.2049年的城市并不安静,窗外的高架桥,邻居家的扫地机器人,空气净化器的滤芯,都会产生背景底噪.
但在沈杰的耳朵里,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环境噪音都像是被某种算法过滤掉了一样.他听不到空调的流水声,听不到电流的嗡鸣,甚至听不到自己踩在地板上的回响.
这间屋子,是一个巨大的,活着的滤声器.
沈杰的心跳开始加快.他走向那台放在客厅角落的,充满科技感的银色冰箱.他感到口渴,那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燥渴让他急需冰水的降温.
[三] 第十七个盒子
沈杰拉开了冰箱门.
冷气扑面而来,冰箱内壁发出了细微的制冷震动.沈杰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震动频率——115Hz.
这个频率让他浑身一颤.这是昨晚录音里那个嫌疑人A的声带震动基频.
冰箱里没有食物,也没有冰水.
整整齐齐的三层隔板上,码放着一堆透明的塑料小盒.
沈杰拿起最上层的一个.
那是一个高级助听器的包装盒,侧面印着一行序列号:[SN-2049-017].
盒子里是空的,底部残留着一丝极其干涸的血迹,像是一个干枯的红色逗号.
他继续往下看.
第二排,第三排...
[SN-2049-001],[SN-2049-002]...直到[SN-2049-016].
一共十六个盒子,全部是空的.
而在最底层的角落里,放着第十七个盒子.
这个盒子还没被拆封,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,字迹狂乱而熟悉.那是沈杰自己的字迹,却带着一种临死前的决绝:
"沈杰,如果你看到了这些盒子,说明他们已经割掉了你的耳膜.别相信严忠,去听冰箱背后的排水孔."
沈杰的手剧烈颤抖起来.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.
皮肤完整,触感正常.
他猛地跨步到冰箱侧面,不顾指甲被划破的疼痛,疯狂地将沉重的冰箱拽离墙面.
在冰箱背后的散热栅格下方,确实有一个隐蔽的排水孔.
沈杰伏下身子,将耳朵死死贴在那个幽深的孔洞口.
[四] 来自过去的尖叫
起初,只有风声.
但随着沈杰屏住呼吸,进入那种职业性的"深层采样"状态,排水孔深处开始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机械敲击声.
"嗒...嗒...嗒..."
沈杰的大脑飞速计算着敲击的间隔.
0.618秒.黄金分割比例.
这不是随机的杂音,这是有人在用指甲敲击金属管道.
沈杰拉开了工作台前那台备用的高感拾音器（那是严忠留下的,声称是用来让他记录康复日志的）,将探头深深刺入排水孔.
随着音量被推到极限,一段被掩埋在管道深处的残余音频,被强行提取了出来.
那是一段惨叫.
极其惨烈,绝望,却又短促得像是被人生生切断了气管.
沈杰瞳孔骤然收缩.
那不是别人的惨叫.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,夹杂着一种粘稠的液体喷溅声.
在惨叫的末尾,他听到了一个轻微的,只有42公斤重的脚步声,正从管道的那头缓缓走远.
"沈杰."
身后突然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.
沈杰僵硬地回过头.
严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沈杰从未见过的电子扫描单.他脸上的关怀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.
"沈杰,实验评估报告出来了."严忠晃了晃手里的纸,"你刚才的呼吸频率变频了30%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个排水孔."
严忠走近了一步,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和管道里的节奏一模一样.
"恭喜你,第18号沈杰.你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找回了'回声'.这是前17个你都没能达到的速度."
沈杰死死抓着那个空的助听器盒子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.
"你把他们...怎么了?"
严忠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,指了指冰箱里那17个空盒子.
"他们没有消失,他们只是变成了这间屋子里的'底噪'.如果你想听,我可以帮你把频率调出来."
那一刻,沈杰感到后颈那根针扎过的地方,再次传来了钻心的剧痛.
他知道,第18次死刑,现在才真正开始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