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家老爷子的卧室在内宅的最深处,也是整个大宅风水局的"阵眼".
陈半两刚一脚踏进那个房间,眉头就锁死了. 这里的湿气重得吓人.明明墙角点着昂贵的沉香,却盖不住一股浓烈的死鱼烂虾的腥臭味.更诡异的是,墙纸的边角全都卷了起来,像是被水泡过很久一样,露出下面发黑的墙皮.
一张巨大的红木架子床上,躺着一个老人. 刘家家主,刘金荣. 他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但肚子却大得离奇,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.那一层薄薄的肚皮被撑得发亮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.
"老...老爷,陈小师傅来了."福伯站在床边,小声唤道.
床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.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——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,瞳孔扩散,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黄色,根本不像人的眼睛,倒像是...死鱼眼.
"救...救我..."刘金荣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那手上竟然也长出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青斑,不是尸斑,而是未成形的鳞片.
王瞎子站在陈半两身后,吸了吸鼻子,冷哼一声:"好家伙,'鱼搁浅,人长鳞'.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撞煞了,这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写进了河伯的'食谱'里.老爷子,你这肚子里的水,怕是抽不干喽."
刘金荣浑身一颤,眼神惊恐地看向陈半两:"大...大师,只要能救我刘家,你要多少钱我都给!这座宅子给你都行!"
陈半两没接话.他走到床边,没有把脉,而是从包里掏出鲁班尺,在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方三寸处,虚空比划了一下.
嗡. 鲁班尺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. 陈半两的手指明显感觉到了下方传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吸力.
"钱买不来命." 陈半里收起尺子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"刘老爷子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.光绪年间,你家太爷修那座西水门大桥,请的不是正经的鲁班匠人吧?"
刘金荣眼神闪烁,不敢看陈半两.
"不说?"陈半两转身就走,"大头,瞎子,回铺子.人家自己都不想活,咱们别咸吃萝卜淡操心."
"别!别走!我说!我说啊!" 刘金荣见状,急得想坐起来,却噗通一声重重摔回枕头上,大口喘着粗气,"是...是一个游方的道人,叫'赤脚仙'."
随着刘金荣断断续续的叙述,一段被尘封百年的血腥往事,像剥洋葱一样展现在三人面前.
一百多年前,刘家只是个跑船的小盐商.因为河道凶险,船只经常倾覆,刘家几代人都死在河里.直到那个赤脚仙出现. 他告诉刘太爷,刘家要想翻身,得把河里的龙气"锁"住,引到自己家里来.
"修桥是假,'锁龙'是真." 刘金荣的声音带着哭腔,"那道人说,必须用'灵童'打生桩,做成'童子抱柱'的局,才能镇住河底下的东西,让它乖乖吐财.那时候...那时候正好有一户穷人家生了龙凤胎..."
"所以你们就把那两个刚满月的孩子,活着灌进了桥墩里?" 大头听得拳头攥得咯吱响,一脸的不可置信,"那是两条人命啊!你们还是人吗?"
"我们给了钱的!给了那户人家足足五十两黄金!"刘金荣辩解道,"那可是买命钱啊!"
"买命钱?" 陈半两突然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"鲁班书里有句话,叫'神鬼不收脏钱'.那两个孩子若是自愿也就罢了,若是被你们骗来的,强买来的,那这五十两黄金,就是买你们刘家断子绝孙的契据."
他猛地逼近刘金荣,眼神如刀: "那道人是不是还给了你们一口红棺材,让你们竖着埋在河底?"
"是...是的."刘金荣哆嗦着说,"道人说那是'镇河棺',只要棺材不动,刘家富贵绵延百年.可谁知道...谁知道昨天挖沙船把它挖出来了..."
"那就对了." 陈半两站直身子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. "那根本不是什么镇河棺.那是**'饲槽'**."
"饲...饲槽?"刘金荣瞪大了眼.
"竖棺不葬人,那是给大凶之物留的门."陈半两指了指刘金荣的肚子,"那道人养的不是龙,是一头吃人的'猪婆龙'(扬子鳄的古称,也指水怪).他用那两个孩子的怨气当锁链,把这东西锁在桥底下,让它吞噬过往船只的气运供养你们刘家."
"现在一百年期限到了,锁链断了(桥塌了),饲主也不在了." 陈半两的声音在阴暗的房间里回荡: "它饿了一百年,现在它不想吃气运了,它想吃肉.你们刘家人的肉."
话音刚落. 滴答.
一滴水,从天花板上落下来,正正好好滴在刘金荣那高耸的肚皮上. 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...
天花板上并没有漏雨,但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水渍正在迅速蔓延,像是霉斑一样扩散.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几乎让人窒息.
"它来了."王瞎子往后缩了缩,手里的盲杖死死抵住地面,"这东西顺着地脉,爬进宅子里来了."
"陈大师!救我!救救我女儿!"刘金荣看着天花板上那张仿佛人脸一样的水渍,终于崩溃了大哭,"那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在神龛下面的暗格里!我都给你!求求你救救刘家!"
陈半两没理会他的哀嚎,转身对大头和福伯喝道: "把这房间的窗户全部封死!拿朱砂把门缝糊住!" "瞎子,去准备七碗生米,三碗鸡血!"
他大步走到神龛前,一掌拍碎暗格,取出一张发黄的红纸. 上面写着两个生辰八字: 光绪二十四年,六月初六,子时生.
"纯阴的时辰,纯阳的日子.好狠的手段." 陈半两看着那八字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更多的是决绝.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卷墨线,看向大头. "大头,怕不怕?"
大头咽了口唾沫,看了一眼那恐怖的肚皮和天花板,咬牙举起杀猪刀: "怕个球!这老东西虽然不是人,但他女儿是无辜的.半两,你说怎么干?"
"今晚这里是主战场." 陈半两将墨线的一头递给大头,声音沉稳有力: "它既然顺着地脉爬进来了,咱们就给它来个'关门打狗'.我要在刘家大宅里,给那两个孩子...重修一座桥."
窗外,乌云压顶,白昼如夜. 一场关于"修补"与"偿还"的恶战,即将打响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