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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 - 第八章:白雾岭上的纸扎店

湘西的山,和别处的山不一样. 这里的山像是被人用斧子劈出来的,险峻,陡峭,常年笼罩在一层散不开的白雾里.当地人叫这雾为"瘴",外地人吸一口,轻则头晕眼花,重则看见太奶.

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车,像个哮喘发作的老黄牛,哼哧哼哧地爬上了白雾岭,然后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了下来.

"呕——" 车门刚开,大头就冲下车,扶着树干狂吐不止. "这...这是路吗?这简直是肠子!我在屠宰场杀猪都没这么晕过!"

陈半两背着帆布包走下车,脸色也有些发白.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,那里虽然缠着厚厚的绷带,但依然沉重冰冷.一进这大山,他就能感觉到手臂里的"石毒"像是遇到了天敌,变得安分了许多. 看来爷爷留的书没错,这里有东西能压制石毒.

"别吐了."陈半两看了看四周,"天快黑了,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."

此时已是黄昏,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,四周的树林里静得可怕,连鸟叫声都没有.

王瞎子下了车,用盲杖戳了戳地面的土,鼻子使劲嗅了嗅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. "半两,这地界不对劲啊." "怎么说?" "这土里有股子'生石灰'和'朱砂'的味道,这是防腐用的."王瞎子压低声音,"而且,你听听风声."

陈半两侧耳听山. 风穿过树林,发出的不是哗哗声,而是一种奇怪的,有节奏的**"叮...叮..."**声. 那是铃铛的声音.很远,很脆,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凉意.

"是摄魂铃."陈半两眼神一凛,"今晚有人要'走脚'(赶尸)."

"那咱们得赶紧避避!"大头一听赶尸,脸都绿了,吐也不吐了,"听说撞上赶尸的,轻则倒霉三年,重则被借尸还魂啊!"

三人沿着山路往前走了约莫一公里,眼看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雾气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五米. 就在这时,前方的迷雾中,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笼.

那是一栋孤零零的吊脚楼. 木楼依山而建,一半悬空在悬崖上.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随风摇晃.最诡异的是,这楼的门窗上贴的不是福字,而是花花绿绿的剪纸. 有纸人,纸马,纸房子,甚至还有纸做的童男童女,在夜风中冲着路人咧嘴笑.

匾额上写着三个字:[红棉客栈]. 旁边还有一副对联: 上联:剪纸为马,送君千里归乡路. 下联:点睛成兵,留客一宿买命钱.

"好大的口气."陈半两看着那对联,"这是家黑店啊." "黑店也得住啊,总比睡坟圈子强."王瞎子倒是心宽,迈步就要往里走.

就在这时,那扇紧闭的木门"吱呀"一声开了.

并没有人出来迎接. 从门里飘出来的,是一股浓烈的旱烟味,混杂着纸浆的清香.

"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.不过丑话说在前头..." 一个慵懒,沙哑,却透着股媚意的女人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 "今晚客满,只有死人铺,没有活人床.三位要是想住,得睡棺材板."

陈半两眉毛一挑,带头走了进去.

客栈的大堂很大,但光线极暗.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还没扎好的纸人,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惨白的纸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渗人.

大堂正中央,摆着一张八仙桌. 一个女人正坐在桌边剪纸.
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高开叉旗袍,身段极妖娆,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骨簪随意挽着.她嘴里叼着一杆长长的烟枪,手里一把大剪刀飞快地游走,红纸纷飞. 眨眼间,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就在她手里成型了.

她抬起头,那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,眼角有一颗泪痣,眼神却冷得像刀子. 这就是红棉.

"三位面生啊."红棉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在陈半两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秒,"身上带着'生人勿近'的煞气,也是道上混饭吃的?"

"路过,求医."陈半两也不隐瞒,"我们要进深山找落花洞女,想在你这借宿一晚."

听到"落花洞女"四个字,红棉剪纸的手顿了一下. 她放下剪刀,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半两: "找落花洞女?小哥,你是嫌命长,还是嫌这湘西的土埋人不够深?"

"这就是我们的事了."陈半两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拍在桌上,"规矩我懂.不问,不看,不听.天亮就走."

红棉瞥了一眼那钱,没动. "这钱我不收."她拿起烟枪敲了敲桌子,"今晚有一批特殊的'客人'要路过,我这店是给它们歇脚的.活人住进来,怕阳气冲撞了它们."

"我们不怕冲撞."大头插嘴道,"我们胆子大."

"是吗?"红棉突然诡异一笑. 她随手抓起桌上刚剪好的那个纸人,对着它吹了一口气. "呼——"

下一秒,令大头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. 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纸人,竟然站了起来! 它活动了一下纸做的手脚,然后顺着桌腿滑下去,一路小跑冲到大头的脚边,张开没牙的嘴,对着大头的裤腿就是一口.

"卧槽!!活了!!"大头吓得原地起跳,直接蹿到了王瞎子身后.

陈半两却没动.他盯着那个纸人,沉声道:"扎纸灵术.原来老板娘是'扎彩匠'一脉的高人.失敬."

扎彩匠,民间三百六十行里的偏门.传说高深的扎纸匠,剪出的纸人能替人挡灾,也能替人杀人.更有甚者,能赋予纸人短暂的灵智.

"算你识货."红棉手一招,那纸人又乖乖跑回她手里,变回了一张死物,"看在你是行内人的份上,楼上还有间杂物房,你们去挤挤吧.记住——"

红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声音变得严厉: "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千万别开门,别探头.今晚来的这批货,凶得很."

陈半两点了点头:"谢了."

三人拿着钥匙上了二楼.房间果然是杂物间,堆满了纸钱和蜡烛,连床都没有,只能在地上铺草席.

夜深了. 山里的雾气更浓,几乎要把这栋吊脚楼给吞没.

陈半两靠在墙角,闭目养神.他的右臂隐隐作痛,那是因为这附近的阴气太重,刺激了石毒. 大头早就吓得裹着被子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. 王瞎子则一直没睡,手里紧紧攥着盲杖,耳朵贴在门缝上.

突然. 当——!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声.

紧接着,那个熟悉的铃铛声近了. 叮...叮...

"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!若有冲撞,后果自负——" 一个沙哑难听的嗓音在客栈楼下响起.

陈半两猛地睁开眼. 他听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. 咚.咚.咚. 那种脚步声非常沉闷,不像是人走路,倒像是...双脚同时起跳落地.

"来了."王瞎子声音发颤.

楼下大堂的门开了. 陈半两听山全开.透过地板的缝隙,他"看"到了楼下的场景.

一个穿着青布道袍,面色阴沉的中年赶尸匠走了进来. 而在他身后,跟着一串长长的队伍. 七个. 整整七个穿着清朝官服,额头上贴着黄符的身影,双手平举,一跳一跳地进了客栈.

但这还不是最让陈半两心惊的. 让他心惊的是,这七个"尸体"身上散发出来的气. 那根本不是死气. 那是活人的生气,被强行封在尸体里的怨气!

"这不是赶尸."陈半两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,"这是在运活人."
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了红棉的声音,带着一丝慵懒和杀意: "赵师傅,这次的'货',怎么听着有心跳声啊?坏了规矩吧?"

"少管闲事!"赶尸匠冷哼一声,"红棉老板,你只管收钱点灯.不然,小心我也把你做成纸人."
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. 二楼的陈半两,手已经摸向了帆布包里的瓦刀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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