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. 陈半两将那块修补好的石狮子耳朵用一张发黄的桑皮纸包好,揣进了怀里.桑皮纸吸水且隔阴,是匠人包老物件的规矩.
他背起了一个帆布工具包,里面装着墨斗,一把小号的瓦刀,还有一罐子早已凝固的糯米灰浆. 出门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店里的祖师爷画像(鲁班),那画像在雷光下忽明忽暗,仿佛在盯着他的背影.
"走了." 陈半两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,走进了雨幕.
...
古镇西头,有一座还没拆迁的破庙,叫"五通神庙". 庙门早就塌了,只剩下一截能遮雨的屋檐.
屋檐下,蹲着一个带墨镜的老头. 老头面前摆着个算命摊子,一张破红布上压着两枚铜钱,旁边竖着个幡子,写着"铁口直断"四个字.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鸡爪子刨的.
这就是王瞎子. 据说他的眼睛是早年在陕西那边"支锅"(盗墓)时,因为贪心多拿了一块玉含蝉,被地底下的毒气熏瞎的.但镇上的人都说,这老头贼精,只要给钱,瞎子能比明眼人看得还清.
陈半两走到摊子前,收了伞,甩了甩水. "大半夜的,也不怕真鬼把你摊子掀了."
王瞎子没抬头,鼻翼耸动了两下,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:"哟,这味儿...是刚沾过阴料的生漆味.陈半两,你接那断桥的活儿了?"
"接了."陈半两也不废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,压在那两枚铜钱底下,"我想知道,那桥底下到底埋着什么."
王瞎子听到钱响,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.他伸出一根枯树枝似的手指,按住钱,极其熟练地揣进袖口.
"那桥叫'锁儿桥',光绪年间造的." 王瞎子压低了声音,语气突然变得阴恻恻的,"那时候造桥,地基打不下去,不管填多少石头,第二天准被河水冲走.主事的匠人急了,说是河龙王要吃供."
"这我知道,打生桩."陈半两淡淡道.
"嘿,普通的生桩是埋活猪活羊,再狠点是埋个叫花子."王瞎子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,凑到陈半两面前,"但那座桥不一样.那匠人是个疯子,他去隔壁村买了一对龙凤胎,刚满月那种.把你怀里揣着的那只石狮子耳朵敲下来,把俩孩子的血灌进去,然后..."
王瞎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声音听得人骨头缝发凉: "把孩子封在桥墩的肚子里,上面压着石狮子.这叫'童子抱柱,万年不倒'."
陈半两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石头. 怪不得刚才在铺子里听到了婴儿的哭声.这石狮子不是死物,它是那两个孩子的"棺材板".
"本来这一百多年都相安无事."王瞎子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,却没点火,"坏就坏在,前两天镇上搞开发,有挖沙船在下游清淤,那一铲子下去,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."
"挖到什么了?"陈半两问. "一口棺材.红色的,竖着埋在河泥里."王瞎子声音发颤,"那棺材一出水,桥就塌了.石狮子的耳朵也不是摔断的..."
王瞎子停顿了一下,墨镜后的脸对着陈半两,一字一顿地说: "是被那个棺材里的东西,咬下来的."
轰隆——! 天空炸响一道惊雷,闪电将破庙照得惨白.
陈半两的脸色沉了下来. 竖棺是大凶,那是"蜻蜓点水"的败局,或者是用来镇压极恶之物的"钉子".如果那东西出来了,还咬坏了镇压童灵的石狮子...
那这就不是简单的修桥了. 这是两拨"恶鬼"在打架.
"带路."陈半两重新撑开伞,语气不容置疑,"去河边."
王瞎子一脸苦相:"半两爷,我这就是个卖嘴皮子的..." "两百." "成交!大头那小子已经在河边等着了,怕是快吓尿了."王瞎子瞬间从地上弹起来,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瞎子.
...
西水门河边. 原本横跨两岸的石桥,此刻中间断开了一个大口子,像是一张缺了牙的嘴. 断裂的桥墩孤零零地立在浑浊的河水里,激流撞击在上面,发出呜呜的怪响.
河岸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但大雨冲刷下,警戒线早就烂在泥里. 几十只公鸡被关在笼子里,堆在桥头,此刻正不安地扑腾着翅膀,咯咯乱叫.
一个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正缩在雨披里,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,神色紧张地盯着河面. 这就是大头,陈半两的发小,杀猪匠.一身煞气,平时鬼神不近,但这会儿腿肚子也在转筋.
看到陈半两和王瞎子过来,大头差点哭出来:"半两!你可算来了!这河里...这河里不对劲啊!"
"怎么了?"陈半两快步走过去.
大头指着河中央那个断掉的桥墩,牙齿打颤:"刚才...刚才闪电亮的时候,我看见那桥墩下面,趴着个穿红衣服的人,正在...正在啃那石头柱子!"
陈半两眯起眼睛,运用起家传的"望气术". 透过漆黑的雨幕和浑浊的水汽,他看到那断桥之下,并没有什么红衣人. 但是,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,正像墨汁一样,顺着桥墩往上爬.
而在那黑气之中,陈半两再一次听到了声音. 不是哭声. 是咀嚼声. 咔嚓,咔嚓. 那是牙齿咬碎骨头,或者岩石的声音.
"王瞎子,把笼子里的公鸡全放了."陈半两把伞扔给大头,从包里拿出了墨斗. "放了?那可是用来避邪的!"王瞎子惊道. "避个屁."陈半两将墨线的一头缠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,另一头系上一枚铜钱,猛地向河里掷去.
"再不放,这些鸡就要被吸干血了.这河里的东西饿了一百年,正等着开饭呢."
铜钱带着红线,划破雨幕,噗通一声落入水中. 下一秒. 陈半两手中的墨斗线猛地绷直,发出令人牙酸的"崩崩"声,像是河底下有只巨手,死死拽住了线的另一头!
陈半两眼神一凛,脚下扎了个马步,低喝一声: "大头,拿刀!砍线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