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
安东尼驶入通往米兰的匝道.
阿达在帕尔马之后不久就睡着了,
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对整个世界的感激与释然.
在她闭上眼睛之前,
他的感激是献给上天的——
庆幸它没有赋予她读心的能力,
否则她早就听见了他心中对她的厌恶.
他为此感到有些卑鄙.
阿达就是她现在的样子,
她自己大概也不愿拥有那种能力;
她当然也宁愿没有那满身的怒火:
带着那样的仇恨生活,
一定很痛苦.
或者也许不是.
谁知道恶人心里在想什么?
也许他们只有在无法释放恶意时才会痛苦.
也许他们在仇恨中如鱼得水,
享受着怨恨的滋养,
幻想着复仇,
在白日梦中编织着他们想要施加的痛苦.
谁知道呢.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.
只有恶人知道.
"每个人心中都有善良."
他的姑妈曾经这么说.
但也许现在她不再这么说了.
因为她已经见识过真正的邪恶.
或者她不再这么想了,
因为她已经不在了.
她被恶人杀害了.
二十年前的恶人...
当然,
当阿达睡着的时候,
很容易相信她也有善良的一面.
她的脸庞如此脆弱,如此柔美,
对那些不认识她的人来说,
只要看到她沉睡的模样,
就会立刻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.
阿达确实很美,
像许多东方女性那样,
但远远高于平均水平.
她的皮肤洁白如瓷,
脸庞被一瀑黑发环绕,
直得像假发一样.
她的嘴唇饱满,
略带不对称,
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.
她的眼睛是典型的杏仁形,
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看出轮廓.
阿达的眼睛很美.
但无法直视.
她睡着时像个天使,
但一睁眼,
你就能看到她体内的恶魔.
他曾无数次地问自己,
她是被恶魔附身,
还是她本身就是那个恶魔?
他曾幻想能将她体内的地狱释放出来,
让她变回那个睡梦中的天使.
他会想念她,
尽管如此.
尽管他总是担心她会突然爆发,
尽管她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,
尽管他明白她压抑怒火有多艰难,
他还是会想念她.
他会想念那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自己成了她生活中某种"熟悉"的存在.
哦,
不是亲情,
他不认为那是可能的,
但是一种陪伴,
一个她每天都会见到的面孔,
一个她早已不再怀疑的人.
对一个猛兽,
一个野兽般的女人来说,
这已经是最接近"友情"的东西了.
他们之间不可能再有更多.
而他是唯一一个她有这种熟悉感的人.
她从未信任过Global的任何人,
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烧成灰.
她从心底憎恨那个试图教她去爱的基金会,
如果她面对玛格丽塔,
她宁愿被杀,
也要拉她一起下地狱.
她容忍Uno,
只是因为她知道,
他们共享那种无法压抑的伤害欲望.
习惯真是奇妙的东西:
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对她有感情,
好像他们是生活中的普通同事,
可以彼此信任,
甚至有点温情.
但事实并非如此.
对他不是,
对她也不是.
他只是鲨鱼身上的吸盘鱼,
是鳄鱼嘴里的小鸟.
是那个偶然与恶魔同行的人,
一个穿着女人外衣的恶魔.
但他还是会想念她.
因为他已经决定了——
他必须离开.
